周末读书 / 安田峰俊: “恐龙研究,是中国少数仍然’正常’的领域”

不管来自官方的政治宣传,或者出自实事求是的科学统计,当代中国的确在很多领域的成果里都排上了世界前列。但有一个排名前列,却鲜为人知的领域,就是在中国恐龙化石的出土和研究。日本作家安田峰俊身兼「记者」和「恐龙迷」两种身份,在新作《恐龙中国》里,钩勒了当代中国古生物学者研究恐龙化石的今昔物语。

恐龙化石的故事里不只有恐龙,还有历史、社会和政治。虽然如此,但安田峰俊仍然私心期待,恐龙研究,这个在中国仍然尚称”正常”的领域,能够一直”正常”下去。

安田峰俊大学时专攻中国近代史,当年就曾交换到深圳大学研习。他接受本台的中文采访,听、说毫无障碍。他报道中国作品的特色还不只是多,而且范围之广,出人意料。2019年,他的《八九六四》一书获得大奖;《移民、弃民、遗民》关怀新疆维族及台湾人的国家认同等议题。而《性与欲望的中国》,更直接探讨中国人的性欲望及性产业。

关怀触角很广的安田峰俊,这次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恐龙化石。原因起于童年看的漫画《哆啦A梦》,机器猫借着超能力,把一大批恐龙”请”到日本作客。他说,这段奇想漫画故事,让他从此成了恐龙迷。

回到科学研究,安田峰俊说,和其它国家相比,近、当代在中国出土的恐龙和恐龙蛋化石,数量和多样性都是数一数二的。除了让中国成为古生物学重镇以外,还为中国增添了大量的观光资源,特别是恐龙化石出土的地点,很多都是偏远的乡村,恐龙带来的观光收入,成了地方政府重要的财源。

古生物学开山始祖,晚年在牛棚度过

当然,中国古生物和恐龙化石的研究传统,早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,出生于光绪23年(1897年)的杨钟健,被誉为中国古生物学的开山始祖,在四川出土的”马门溪龙”是杨钟健最重要的发掘成果之一。这里还件趣事,四川有的是”马鸣溪”而不是”马门溪”,是因为杨钟健的陕西口音,让出土的地点从”马鸣溪”被记载成”马门溪”,一路”错”用到今天。

取材自Wikipedia,James St. John所有
- 取材自Wikipedia,James St. John所有 (James St. John)

但民国学者只要是1949年之后仍留在中国的,几乎没有人避得过文革之祸,杨钟健也难逃下放命运。安田峰俊写道,杨钟健晚年最后的研究课题,是在牛棚里做成。1976年10月文化大革命结束,1979年1月杨钟健逝世,最成熟、精华的晚年人生,就在文革中消磨殆尽。

中國古生物學泰斗楊鐘健。
- 中國古生物學泰斗楊鐘健。 (wikimedia)

中国近年出土的恐龙化石,数量和种类在世界各国之中数一数二。但过往被当作「中药」吃掉的恐龙化石,也不知道有多少。重庆”宝峰龙”就是一个感人的守护故事。当地一对老夫妻,以自己的力量力量保护着恐龙化石,不让其他人,或者是卖药的贩子来采集,坚持等到国家科研人员来研究。最后先生过世了,老太太终于等到科学家前来发掘。

但安田峰俊也说,这只是一个成功守护的例子,而没有成功守护,被吃掉、破坏的化石,实在难以孤估计。

恐龙研究的历史里,也留存了政治的影响,例如1998年在辽宁发掘,推测外型近似鸟,身披羽毛的”邹氏尾羽龙”,它被命名「邹氏」,就是意在致敬始终支持恐龙化石发掘的中国前任副总理邹家华。

恐龙名字,有时很政治

安田峰俊观察到,在恐龙的命名里经常见到政治作用力。例如2001年在新疆出土的「左龙」,就是为了表彰为清政府在新疆建省的名臣左宗棠。除了政治,多种恐龙的名字里还带着「中华文化」元素,例如太白华阳龙、东坡文雅龙,表彰了李白、苏东坡两位古典诗人;赵氏敖闰龙,取名来自《西游记》中的西海龙王「敖闰」。

在安田峰俊看来,这些都是政治渗进古生物学和恐龙研究的痕迹。但他也真心希望,政治的沾染能到此为止就好。

“我绝对不是说中国不好,而是追求知识还是需要从多方面吸收。”安田峰俊说,“中国近年,尢其是疫情之后,很多领域不愿意从西方吸收新的知识。在恐龙这个领域的专家,很多知识仍然从美国、欧洲和西方学习,(中国学者)还比较谦虚一点。这还是比较正常的。”

安田峰俊说,在中国现今的政治、学术气氛之下,恐龙研究领域,相对还是一个很能与世界知识界对接的正常领域。他真心希望能这样的现况能一直维持下来,否则“再政治化下去,哪一天真的出现’习氏中华伟大龙’这种名称,真的就太悲哀了。”